小草渴望雨露，高山渴望云端。

一个在黑暗中摸索的人，总是在寻求光明。

自修

1984年的春天，我从收音机里听到“内蒙古自治区于1984年10月举行首次高等教育自学考试”的消息，当时就一拍大腿，高兴地蹦了起来，大喊一声：“好嘞！”

因为内蒙古高教第一次自考的专业都属于文科，没有工科和理科，我只好选择了报考“汉语言文学”专业。

为了保证这次考试能过关，我提前半年就开始做准备，把当年必考科目《中国革命史》和《政治经济学》通读整整三遍，对照考试大纲，把重点和要点写了整整一本笔记。

10月20日、21日一连两天，我既紧张又兴奋地去包头郊区指定的考场参加了考试。 （注：因工厂属地是郊区）。

考场里严肃寂静，偶尔能听到一点点“沙沙”的写字声。

我也不敢有一点松懈，小心翼翼地把试卷大概浏览了一遍，然后开始答题。先答问答题，又答思考题，最后答单项和多项选择题。都是考前练习过的习题，自我感觉非常良好！在试卷上写、写、写，不断地写，90分钟时间眨眼似的。内蒙古的十月已经很冷了，但是，我头上的汗水却不断地流到脸颊上。

但是，十万个没想到，考后查分：老天爷啊！我怎么获得两个大鸭蛋！两个大鸭蛋啊！

我赶紧去内蒙自考办去查询！去理论!去投诉！毫无结果！为什么？为什么找不到我的试卷！我想看到我写的试卷到底错在了哪里！

“你是谁呀？”我无可奈何了。

媳妇说：“快别考啦，你没那命！”

“不！我不会放弃！我就不信这个邪！”

在以后的三年多里，我强压住内心的痛苦和不服气，无论是冬寒夏酷，还是工作繁忙，把全部精力都放到了工作之余的自学考试里。

说实话，那时候，孩子还小，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又嚷又叫又捣乱，不是把这儿弄翻了，就是把那个打坏了。惹得孩子妈妈跟我不断发脾气！质问我：“为什么不管？”

有一天下午，我正聚精会神背书呢，突然听见院子里的狗狗“汪！汪！”吱！吱地尖叫，紧接着就传来儿子的哭声。

我赶紧从屋里跑出来，边跑边问：“怎么了？怎么了？”

儿子用手捏着另一只手，边哭边说：“狗狗咬我！”

我看见一根树枝捅进狗窝门口，狗狗还在里边乱叫。

我定睛一看，儿子的小手流血了，再仔细一看，狗狗把儿子的小手掌咬穿了。这可把我吓坏了。赶紧抱起儿子向卫生员王秀梅家跑去。经过处理，还好，只是小手掌被咬了一个洞，如果要伤着骨头，那可真的麻烦了。

原来是儿子用树枝斗狗玩儿，最后把狗打急眼了才被咬伤的。事后，我只好把狗狗杀掉了。

因为这件意外的发生，媳妇跟我急眼了。我突然有了放弃的念头，差一点击垮我的神经。

那几天，脑子里全是这个问题。如果我全力应对学习，肯定顾不上照顾家务。这忙里忙外的既要带小孩又要做饭，老婆一个人肯定不行！怎么办？怎么办？

一连几天，我吃不下饭，睡不着觉。

媳妇见我这样，她也心疼了。开始跟我商量对策。

“你看看你，这不是自找的吗？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去考那个没用的试。”

“你知道的，这也是我多年的一个心愿啊！过去没机会，现在好不容易有了机会，放弃了，我真的不甘心！”我痛苦地说。

“哎，实在对你没办法！你看这样好不好？临考前一个月，你全力以赴，家务事我管。但在平时的时候呢，你带孩子我做饭，我带孩子你做饭，插空你看书。”媳妇提出了建议。

我一听，有门！赶紧说：“好！这个办法好！我也是这么想的，就这么办！”

在家看书实在是记不住，我就躲出去看。全部家务和带小孩儿的重任就由媳妇一人承担了。

说起媳妇的付出，我的嗓子眼就总是酸酸的。

夏天下班后吃完晚饭，每次出门去看书，她怕蚊虫叮咬我，把准备好的花露水递给我，叮嘱我别忘了擦上。冬天出门去看书，她又怕冻着我，帮我穿上厚厚的皮大衣，戴上皮帽子。

内蒙古春天的天气有时很坏。四月份的一个星期天，快考试了，我吃完中午饭就出门躲到了建设路南面的树林里看书。（注：红原厂和红光厂合并后已搬到包头市区）。刚出门时几乎没风，没过多久刮起了大黄风，那个风刮的啊，实在看不下去了！

我在晋剧团附近找到一处废弃了的没有房顶的破房子，矮墙后面倒是很背风，我暗自欢喜：“嗯！这个地方不错，不必回家了！不然又要浪费很多时间。”我藏在矮墙后面，用一下午时间把该背得考试内容完成了。

回到家后，媳妇看到整个一个土人站在屋地，埋怨开了：“刮这么大风你不省得回家？你去照照镜子，看看你那副德行！”

我看见她眼泪又在眼眶里转。埋怨归埋怨，疼人归疼人，说着把冒着热气的一盆热水从厨房里端出来说：“快洗吧，洗完吃饭，早点睡。”

这就是我的媳妇，我能不用功吗？

1988年夏天，当我把自学考试大专毕业证书拿回家给老婆看时，媳妇又掉泪了！

倒不是说这本毕业证有多少价值，而是媳妇为我的考试付出了很多辛苦，是她的付出没有白费！我也有点感慨了，立刻眼含热泪抱住了她，道了一声“谢谢你！让你辛苦了！”

奋斗

1986年的时候，内蒙古电子局决定下放管理权，由包头电子局接管红原无线电厂。包头电子局又决定把远在郊区的红原厂合并到市内的红光机械厂。

由于我从1977年以后一直从事技术工作，被分配到红光厂后，进入技术科需要重新考核。

厂长牛晓找来技术科科长徐寿全商量：“李清溪原来是红原厂的技术员，准备调入你们科，你看看行不行？”

“我们科现在正缺人，他来也可以。不过，听说他的学历太低，恐怕他难以胜任。”

“那你就考考他，行，就下调令，不行，就让他下车间吧。”

徐科长把我叫到技术科，很客气的问了我大约十几个和技术有关的问题和相关的术语，我都一一作了回答。我看见他眼睛里流露出了肯定的、喜悦的目光，我也变得轻松了许多。

最后，他拿出一个带方孔和螺孔还连着盖子的方盒子，说：“你回去按照这个东西画一张一比一的三视图，再加一个剖视图，把相关尺寸标注好，拿来给我看看。”

我说：“好的！”

当天下午，我就收到了去技术科的调令。

技术科当时有五个人，每个人手上都压着任务，的确很忙。我一到，徐科长立刻交给我一项测绘包钢炼钢厂的一种铸钢件的任务，大小类似于一张桌子。要求我三天交图纸。

这一次，我圆满完成了任务。接下来，我也变成了科里的骨干，不再怕我的学历低了，每当有重大任务的时候，徐科长也毫不犹豫地让我去承担。

1988年的夏天，我不仅拿到了自考毕业证，还拿到了包头市职称改革考试的《助理工程师资格证》。

想想那天的职称考试，我真的感到了自豪和幸运。自豪的是：我没有辜负我自己的努力！幸运的是：我在文革失学不幸之中，又当了一回国家改革的幸运儿！

职称改革考试其实很难，好多人因难度大望而却步了。那天考试的考题，恰巧有好几道题或者是我熟悉的；或者是最近曾经遇到过的；或者是过去曾解决过的问题。

比如：有一道题给出了铆钉头球面的半径和铆钉头的高度，求：铆钉头外圆直径？我立马想起了当年贾德山师傅曾经问过我的勾股定理：a2+b2之和再开平方等于c。现在，我知道半径是c,铆顶头高度是a,求b。那么,现在我反推公式:c2-a2之差再开平方等于b,然后b×2不就是铆钉头的直径了吗？哈…太简单了！

又比如：国家标准《机械制图》后面有一个相对复杂的例图，出现在了考卷上，有十处错误，要求考生找出错误，并改正过来。如果不是搞技术工作的人，还真找不出来。

我轻而易举拿下了它们，但同考的考生在考后却抱怨说太难啦！很多人没做出来。

后来，鉴于我工作努力，能够承担重大技术任务，厂里又聘用我当了机械工程师和技术科科长。

从1987年开始，红光厂启动大规模技术改造，投资800多万元。模具车间新建厂房需要架设一台2吨电动葫芦单梁桥式起重机。原计划外购。但因采购价格高、供货周期长，无法满足技改需求。厂领导决定让我主管设计和协调制造。当时手头上没有任何技术资料，只好四处寻找相关的资料。还好，厂部同事帮忙从包钢动机厂搞来一份不完整的、型号不同的起重机装配图纸。

为了赶工期，我一边设计，一边下发图纸投入制造，甚至连详细审核都顾不上了。我怕出现差错反而影响工期，不断地跑施工现场。

有一天上午快下班的时候，铆焊车间主任柴文华师傅打电话找我。我知道他们正在赶制主梁工字钢的弧度。

我把电话一放，急慌慌来到现场。

“什么问题？”我问。

“我跟你商量商量，图纸上的这个弧度15度不好做，看看能不能改成10度？”柴师傅说。

“因为弧度和弧长有直接关系，改动它可能要变动行车轨道间距，而且还不知道弹性变形对于安全性有多大影响，所以，这需要重新计算才能决定。这样吧，我中午加会儿班，下午回复你。好吗？”

为此，我赶紧跟媳妇打了个招呼：“中午加班！”一切为了前线赶工，连中午饭都没吃，计算结果良好，后者的变化量都在前者的允许误差之内。

柴师傅知道结果后非常高兴，说：“这么一改，让我们省老大力气了，谢谢你啦！”

计划经济改为市场经济后，红光厂为了适应市场需要，搞技术改造，从国外引进了一条电机生产线和一条吸尘器生产线，厂部让我主管“思达牌”家用吸尘器的设计及后续的技术监管。

别看家用吸尘器个子小，体积仅有0.03立方米。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零部件多达将近100件套，其中注塑件就有一半多。从国外引进的这些零部件所对应的图纸，与我国国家标准视图方向正好相反180°，标注的尺寸公差、形位公差和粗糙度与我国的标准都不一样，而且，这些图纸正确度到底怎么样，也是未知数。这么多图纸，都要分类、核对、消化、提高，再按国家标准重新绘图、审核、批准，还要描图、晒图、整理成册。可想而知，工作量有多大吧！

那时候我们搞设计绘图都是爬图版，手工绘制。厂部给我们规定三个月之内必须完成，而实际工作量大约需要半年左右。

为了尽快完成任务，我只好加班加点，整整干了三个月，不分昼夜的画！画！画！每天从早上8点上班，一直要画到夜间一、两点。即使这样，主管技改的陈秋林副厂长还是天天打电话催促、询问。

离要求投产的日子越来越近，倒计时开始！

60多种注塑件的注塑加工定在呼市电视机厂的注塑件厂。陈厂长盯着我的图纸，我出一张，它就拿走一张去核对模具。王叔良厂长是每隔两天就跑一趟呼市电视机厂检查、督促注塑加工。

突然有一天，陈厂长打来电话告诉我：“准备一下，明天咱俩和王头一块儿去一趟电视机厂，验收吸尘器机壳注塑。”

在电视机厂，我们看到了从注塑机上刚脱模出来的吸尘器机壳，啊！好漂亮啊！我摸着工件里面细小的一条条卡槽和一个个卡扣，感叹道：“为了机壳这张图纸上的500多个数据，我反反复复的整整忙乎了一个星期！”

陈厂长说：“太好啦！你们看，它和机盖配合，真是严丝合缝！为咱们下一步的总装投产打下了良好的基础。不错！李清溪，你立大功啦！”

王厂长也说：“不错！不错！为你记功！”

春天又来了。电机生产线上的电机也下线了。

看着流水线上一台台组装好的吸尘器慢慢地流下线，来参加祝贺和观摩的包头市电子局领导，以及全厂来的干部职工代表都热烈地鼓起了掌。包头电视台的记者举起摄像机记录下了这个动人的场面。

说实话，我是其中最高兴的那一个。因为，我的奋斗没白费！

改革

1996年的时候，红光厂突然接到电子局的通知，说国家搞经济改革，需要全国中小型国营企业破产改制。红光机械厂是包头市第一批破产试点企业。

一石激起千层浪，全厂600多国营职工蒙圈儿了，大眼瞪小眼，眼睁睁看着工厂被南方民营企业宁波富达电器有限公司收购了。

痛心啊，痛心！我们这些竭尽全力、全心全意、几十年如一日为国家无私奉献的国家职工被迫买断工龄下岗了！

天要下雨，娘要改嫁，当儿子的肯定无可奈何。

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凭着掌握的一身技术本领，还怕没人要！

1997年的春天，我和其他三个原红光厂的工程师一块儿被广东顺德蚬华多媒体制品有限公司聘用。该公司是香港蚬壳电器工业（集团）有限公司的下属全资子公司。

人家能看得起我们，我们岂有不拼命之理？

于是，在原国企工厂几天几夜加班加点拼命工作的现象，在这里又重现了！

当时，该公司也新上马了一条电机生产线和一条吸尘器生产线，计划产品全部外销欧美。

我被聘为电机生产线的工程师兼科长。说实话，这条生产线我们也是白手起家。厂房在没建好的情况下，蚬华厂厂长何均安排我们到别的工厂租借办公室开展工作。

那时，什么都没有，需要什么都是临时去采购。我们没有电脑，依然是爬图版，手工绘图搞设计。厂房的基建速度加快了，公司也要求我们加快绘图设计速度。产品图纸需要画，生产线配套的工装模具图纸也需要画。可想而知，忙到了什么程度！

公司只给我们提供了产品要求的几个关键数据，诸如：额定电压；额定功率；噪声指标；安全等级；规格型号及其外形安装尺寸等等，别的技术指标比照相应的国家标准执行。至于产品零部件的几何形状怎样和使用何种材料，由设计者自行决定后报批执行。

为了保证我们设计的产品能够在未来生产中使用原计划配套的机器设备来实现，公司给我们提供了生产线配套设备清单，注明其各自的性能指标、规格尺寸和适用范围。这极大地提高了我们的设计效率，反过来，我们也向公司及时上报了原设备清单里面短缺设备的名单请购报告。

为了保证产品零部件和投产后配套工装模具的一次设计成功率，降低设计误差修改率，我们采用了两条腿齐步走的策略。先集中力量精心设计草图和确定各零部件的主要规格尺寸，不到万不得已，不对它们再做二次修改。然后，我们再分成两个小组：一个小组由刘金奎工程师负责整理产品草图并绘制正式蓝图；另一个小组由我负责整理、设计配套的工装模具制造图纸，同时跑外协和协调制造进度。这样一来，一旦厂房建成，机器设备到位，我们的工装模具也能及时到位。

经过无数个日日夜夜的奋战，终于在半年后，于1997年10月份进驻新厂房。之后又经一个多月的奋战，我们安装、调试好了生产线的全部机器设备，完成了对回厂模具的试模和验收工作。

接着，我们又全力以赴展开试制、送检、编制工艺规程、编制检验标准和检验规程、招工、岗前培训、试生产、启动流水线、正式投产等等必不可少的一系列工作，获得了公司的赞扬和香港老板的嘉奖。

试生产完成后的当天，香港老板翁国基邀集全公司中层以上干部在番禺碧桂园宴请了我们几个工程师。在姹紫嫣红的鲜花围绕的酒桌边，翁老板举起酒杯：“为了公司的进步，为了公司的发展，也为了李工和各位工程师们做出的贡献，干杯！”

2008年春节后，我又受聘于苏州瑞翔机电有限公司任总工程师。当时，瑞翔公司是个小公司，换向器产品生产能力不大，产品系列少，品种规格也不多，月生产能力不过35万只。

我到任后，和大家一道齐心协力，改进压塑模具结构，改进操作方法，生产能力不断提高，产品系列由单一的电动工具电机换向器扩大到市场需求的电动工具电机、家用电器电机、汽车摩托车电机等三大系列换向器。很快，月生产能力突破了50万只。

为了扩大市场占有率，老板付昌权亲自跑市场，找客户，谈合作。

有一款集电环产品制作成本低，效益好，客户需求量大，成了瑞翔的一个主产品。有一天，付老板对我说：“李总啊，又要麻烦你了。是这样的，咱们的N-002集电环是一个很好的产品，非常有前途。可惜咱们产量小，这么大一块儿肥肉总是让别人抢去吃了。现在的问题是一套压注模一台机三班倒，一天才能压出1300只，再加上外圆同心度和圆度不太好，被迫加厚铜皮，增大切削量，不得不车掉0.4mm才能保证产品质量要求，产品成本无端提高了。现在当务之急就是改进模具，提高产量，压低成本。这件事只好请你出马了。”

我说：“好的！这件事你放心好了，保证让你满意。”

接下来，我外出考察研究不同类型模具的优缺点，最后确定了两开定心推拉模结构。设计完成后，新模具便投入了制造。再下来，结果还用问吗？肯定是成功了。

经过生产实际验证，生产能力大大提高，由24小时出产1300只提高到2400只，而且同心度和圆度精确了，切削量减少，只需车削0.2mm即可，铜皮厚度自然减薄了，那么，制造成本也就自然降低了，每只产品可以节省0.05元，100万只就节约5万元。

这人生不就是这么一点点拼、一点点变、一点点磨出来的嘛！（李清溪）（完）